清晨六点,洒水车从楼下经过,喇叭里放着《兰花草》。那调子被水声压得断断续续,像老式收音机搜不到台时的动静。我趴在窗台上看它慢慢开过去,车尾喷出的水雾在晨光里散成一片薄薄的白,柏油路面立刻深了一个色号。司机大概觉得这音乐能让人心情好,可整条街上还没几个人,只有几只麻雀被水冲得跳上了路沿。这辆车本身倒是没什么特别的,东风底盘的铁皮罐子,漆面斑驳,轮胎花纹都快磨平了,跑起来排气管还冒一点蓝烟。它让我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些老解放,同样是方头方脑,同样不怎么讲究外形。
我真正开始留意汽车,是从认车标开始的。小学放学路上有一排停车位,我挨个看过去,大众的VW像两个叠在一起的V,丰田的三个椭圆套得规规矩矩,雪铁龙的两个人字形尖朝上。那时候觉得每辆车都有脾气,方头捷达看着老实,圆滚滚的奇瑞QQ像玩具,桑塔纳2000的尾灯拉得老长,像眯着眼笑。后来才知道这些铁壳子底下藏着完全不同的东西,有的发动机横着放,有的竖着放,有的后轮跟着转,有的不转。可小孩子哪管这些,只看颜色和形状,红的就比黑的好看,两厢的就比三厢的灵巧。
真正坐进驾驶座是很多年以后的事。教练车是一辆老掉牙的皮卡,离合器高得离谱,松快了就熄火,松慢了后面喇叭催命。我头一回把车挪出库,方向盘打得乱七八糟,车头左歪右扭像喝醉了酒。教练在副驾上叼着烟,也不骂,只说了一句“你当这是赶牛车呢”。那辆皮卡的挡把抖得厉害,挂三挡得使劲往里摁,座椅弹簧塌了一半,过个减速带整个人弹起来。可就是这辆破车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半联动,什么叫油离配合。后来开什么车都觉得顺,大概就是那时候被虐出来的。
城市里的车越来越多,路却没怎么变宽。早高峰堵在高架上,前后左右全是车,刹车灯红成一片。有人耐不住性子,从应急车道往前窜,到了匝道口又硬往里挤,后车急刹,喇叭响成一片。我见过两辆车因为加塞蹭了后视镜,两个司机下来吵了五分钟,后面的车流堵出去两公里。也见过一辆面包车在路口熄了火,推车的是个穿校服的中学生,书包还挂在肩膀上。车这东西把人关在铁皮里,脾气好像也跟着变硬了,按喇叭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。
去年冬天我坐过一回长途大巴。司机五十来岁,头发白了一半,上车先绕着车轮踢了几脚,又弯腰看了看底盘。他开得很稳,超车之前必定先闪两下大灯,遇到前面有慢车也不急,跟着走一段找机会再并线。中途在服务区休息,他拿个手电筒挨个照轮胎,嘴里念叨“这个花纹快平了,回去得换”。我问他开多少年了,他说二十三年,从老东风开到现在的宇通,方向盘从没助力换成电子助力,仪表盘从指针变成液晶屏,可该看的还是那几样:水温、油压、气压。车变了,开车的道理没怎么变。
洒水车早开远了,音乐也听不见了。楼下路面湿漉漉的,映着慢慢亮起来的天。过一会儿就该有私家车陆续开出来,轮胎碾过水洼发出沙沙的响。那些车里有赶着上班的,有送孩子上学的,有去菜市场拉货的。每辆车都装着不同的事,跑在同一条路上,等同一个红灯。洒水车明天早上还会来,还放那首《兰花草》,司机可能换了人,也可能没换。铁皮罐子跑起来还是冒蓝烟,水雾还是散成薄薄的一片白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