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纸箱堆成小山，手电筒的光柱在雾气里晃动。老陈蹲在摊位前，用一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，屏幕上跳动的数字，是隔壁城市今天的菜价。他十年前刚来这时，得靠嗓门和眼力，现在靠的是这一块玻璃。

天亮前最后一批货车进场，引擎声里夹着扫码枪的滴滴响。老陈的账本早就不用了，每一笔进出都躺在云端，哪天卖了多少斤土豆，哪个档口欠了钱，系统比人脑记得牢。他偶尔会想，要是当年也有这东西，他父亲就不会因为一笔烂账，跟人吵到掀了桌子。

市场里的年轻人不多，但每个都捧着不止一部手机。有人开着直播卖藕，镜头对着湿漉漉的泥地，观众问这藕是不是现挖的，他就把脚从泥里拔出来，踩得水花四溅。老陈看不明白，但知道这些屏幕对面，是半夜睡不着觉的城里人，他们愿意为一口新鲜付三倍价钱。

到了六点，批发的高峰过去了，市场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退走。老陈坐在空地上吃豆浆，旁边是自动分拣机的传送带，昨晚运来的菜已经分好装筐，贴着各自的二维码。他想起二十年前，这活儿得靠十几个工人弯腰干到天亮，手快的人能多拿五十块工钱，现在机器替他们干了，那些人也早改行了。

手机震了一下，是女儿发来的照片，她在大学实验室里，面前是一排发光的小瓶子。老陈看不懂那些瓶瓶罐罐，只回了一句“别熬太晚”。他放下手机，看着市场里越来越多的摄像头和显示屏，突然觉得，这些铁家伙比他这个老江湖更懂这地方每天发生了什么。

太阳完全升起来时，老陈收摊回家。路过市场管理处的玻璃房，里面的大屏上跳动着实时数据，哪家菜价低了，哪批货快到了，一目了然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没进去，转身走了。他知道明天凌晨四点，自己还是会蹲在熟悉的摊位前，但手里那个发亮的东西，已经悄悄改写了这个市场一百年来的规矩。